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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累作品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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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累作品之 七情

作品选

     欢喜篇

     开稿于2002年3月12日夜8点54分

    

    尚单曾经对我说,我是这个故事唯一的见证,他和周颂没能完成的事,将由我来替他们完成。

    不久后,我出席了他们的婚礼,我是婚礼上唯一的来宾。我代替他们向彼此说:“我愿意。”虔诚地做完这一切后我向他们说:“确实,相爱本身就是神的旨意。”我听到他们在天堂微笑的声音,他们是快乐的,我是一个忧郁的执行者。

    有许多发生在似水流年里的事一件又一件地过去,尚单和周颂也在似水流年里安详地离去,做为他们唯一的共同的朋友,我还活着,平静地诉说发生过的事情。

    在遇到尚单以前,周颂被我们叫做‘小妖精’。她喜欢这个称呼并且用它做了自己的网名。我在网上见到过无数叫‘小妖精’的人。但我认为只有周颂才是真正的妖精。这个妖精面色苍白,微笑着和沉静着都释发出一种天赋的力量,这力量摄人心魄。这个妖精好象什么都不在乎,喝起酒来舍生忘死。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她与生俱来的妖气。

    尚单是我的网友,同时和我一样是个酒徒,一个酒徒碰到另一个酒徒会很自然地发生一些事。所以有一天和尚单在网上聊起酒时他说:“真想和你喝一场。”我说:“好,你来,我请你。”

    于是他就来了

    我记不清那天喝了多少酒,真正的酒徒拼的并不是酒量,而是喝酒时那种气势,不管你醉得有多厉害,你面对一杯酒时还能杯到口干,你就合格了。尚单和我都是合格的酒徒,我们喝得很痛快。

    现在回想起来,从我第一天在校园里见到周颂开始到那天,我们已经认识了十二年,十二年是一段悠长的岁月,足以发生许多事,也足以让发生过的许多事变得淡漠忧伤。十二年的交情可以让我在凌晨两点给周颂打电话约她出来喝酒,而她居然毫不犹豫地答应。或许这一切和十二年无关,它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原本就已经注定。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坐在了城市的一座桥上。街灯还没熄灭,环卫工人正在清扫街道,有晨运的人慢悠悠地从我们身边跑过。我们这么坐着是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日出了。当太阳的第一道光线照射在这城市的时候,熟悉的街道会是怎样一副情景?

    我们是清晨风景中一个不谐和的点。我,尚单和周颂。三个坐在栏杆上胡乱晃着腿发着呆看着城市的人,太阳出来的时候我看左边的周颂,她脸上细细的绒毛被阳光镀得金黄。我又去看右边的尚单,他眼神清醒,他对周颂说:“我想吻你。”

    于是周颂跳下栏杆,走到尚单面前闭上眼睛仰起了脸,尚单就用一只手吊着栏杆悬空了身子俯下来吻周颂。

    他们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接起了吻,远远的有人站定了往这边看,他们在晨光里接吻,而我坐在旁边的栏杆上悠然地抽烟。从我这个距离,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接吻时脸部肌肉的运动,我很羡慕他们。

    这世上有些人一辈子只能遇到一次,对有些人来说,一次就已经够了。尚单和周颂就是这种人,遇到了,就不愿意错过。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尚单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病是在不久后的一次身体检查时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尚单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

    他对周颂说:“我很想看到有一天你披上洁白的婚纱做我的新娘。”周颂说:“我们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哪怕只剩下一天,我也要嫁给你。”

    他们真的很相爱,时日无多使爱更加浓烈。有时候尚单在吻周颂时他的鼻血滴落在周颂的脸上,周颂以为脸上湿乎乎的是尚单的眼泪。她把他的头搂在怀里,说:“亲爱的,别哭。”

    相爱本身是幸福的,感觉凄然的是我这样的旁观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有的事再短暂也比一辈子遇不到好,例如爱情。不管结局怎样,爱情是快乐的,尚单和周颂有这样快乐的爱情,所以他们不在乎其他的东西。

    尚单晕过去那天,周颂正在试穿一袭洁白的婚纱,每个穿上婚纱的女孩子都是美丽的,她笑面如花,她听到‘咚’的一声,那是尚单摔倒在地的声音。

    尚单后来被抢救过来了,但周颂却没能醒来。她把她的血输给了尚单,这只是一个小手术,但不清楚在哪个环节出了状况。她安详地先她所爱的人一步离去。她的血在爱人的体内流动。

    尚单说:“好了,现在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了。”

    尚单在几天后的一个夜里也相继离去,他说:“我本来不想这么早离开,但我怕她在那边会等得着急。”他把自己所剩无多的时间从中切段。现在他们在一起了,没有谁能把相爱的人分开。

    现在只剩下我来讲述这个故事,我觉得,故事的主角自始至终是快乐的,嘎然而止也使得这段爱情变得完美。爱自快乐出发,又复归于快乐。

    阿弥陀佛 皆大欢喜

    

     《之一完》3月13日夜10点33分

   沮丧篇

     开稿于3月15日夜9点10分

    

    在我看来,小君和小不点的那场爱情,象是在风中想要抽一支烟,胸腔很需要尼古丁的抚慰,却怎么也打不着火。

    我认识小君要比认识周颂晚一点,晚一点的意思是指不到半个小时,我在阳光下认识周颂的时候,小君坐在教室后面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无聊地摆弄着一只从家里带来准备大扫除的水桶。

    小不点笑起来很好看。

    那时候我们的教室离校门口很远,但邻近围墙。我发现这一点后,放学时就不从校门出去,直接从围墙翻出去。

    小君住得离我家不远,放学时我们总是同路。但一开始他不敢跳墙,他怕高又怕被老师抓到。常常我要在围墙外等到他来才一起回家。我一向不耐烦等人,所以老是鼓动小君和我一起跳墙,小君在我敏捷地示范了多次后终于打算试试。但是他很紧张,他忘了我教他跳的时候手要在墙头上搭一下,这样就能很轻巧地下去。小君两腿并拢在墙头上纵身一跳,然后‘哎哟’一声,他呲牙咧嘴地蹲在地上揉脚,他的脚扭伤了。

    我们就是这样认识小不点的。

    小不点骑着她那辆漂亮的自行车从学校里出来,被我一把扯住。我用她的车推着小君回家时,小不点很乖地走在一边,听我海吹胡侃。

    后来等我有了一辆老得连车后座都掉了的自行车时,就常常和小不点一起回家,小君蜷曲在我那辆车的前杠上,我常常在蹬车时故意用膝盖去撞他的屁股。

    小君喜欢上小不点也是被我逼的。

    有一段时间我老是在书包里带着一把屠刀上学,我已经不记得那把刀是怎么被我翻出来的了,总之它已经生锈了。小君老是穿着一件雪白的‘海狮’牌衬衫上学,我上课无聊的时候,就问小君:“你是不是喜欢小不点?”他要是说不是,我就用刀背在他的衬衫上砍一下,他的衬衫上一道醒目的锈痕,回家会被他妈骂‘败家子’。后来,小君就喜欢小不点了。

    还记得我和德德一起逼小君给小不点送礼物。我们三个人在逛街的时候看到一只很漂亮的胸花,就决定由小君送给小不点。小君既然喜欢小不点,就只好去送。

    我们三个跑到隔壁小不点的班上,小不点正在做作业,看到我们三个鬼鬼祟祟的样子很疑惑,我们推了小君一把走出去。没多久小君就过来了,我和德德对他进行了搜身,在他贴身的衣袋里把胸花找了出来。后来小君在我和德德两个贴身保镖的护卫下,终于很勇敢地站在了小不点面前,一言不发地把胸花递给她。小不点涨红了脸说:“我不要。”

    锻羽而归后我和德德对女孩这个奇怪的动物进行了长久的分析,使小君深受教育。

    那时候给我留存的印象一直是天阴如水,到现在我还偏爱阴沉沉的天气。

    有一点风。

    后来小不点考上了本校高中,小君去外地读技校。

    再后来我们都长大了。

    小君和小不点一直都没有谈恋爱,在一起的时候,他们那段从前常常是我们的话题,有一天周颂说:“应该把他们撮合在一起。”小妖精交待下来的任务让我和德德义不容辞。

    于是小不点经常被告知这么多年来小君一直喜欢她,而小君也从我和德德的分析中得出小不点至今没谈恋爱是因为一直在等着他的结论。有时候他们俩来赴约的时候却发现来聚会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或者其他人突然都很忙要临时离开。

    于是他们不负众望地相爱了。

    小君和小不点成了我们中痴情的典范,他们的相爱使我们相信了他们真的一直在等待着对方。我们微笑着看他们同来同退,有时候会闹一些小别扭。他们自己也开始相信彼此等待了许多年。

    后来小君去了深圳工作,他说他存够了钱就回来娶小不点。

    我们很欣慰地想:“老朋友里总算有一对成功的,以后我们会有一个黑窝了。”

    小不点有时候和我们说她很想小君,在我们的鼓动下,她也跑去了深圳。

    在遥远的那方,他们一定很幸福地相爱着。

    有一天小君告诉我们,他和小不点分手了。

    小不点说,她遇到了另一个人后,才明白什么是爱情。

    但小不点那场爱情也没有多久,像昙花一样,美丽地开过后就谢了。

    小不点一直待在深圳没回来,至今单身。

    小君回来了,看不出他的忧伤,他说:“开始有一点不习惯,后来就觉得没什么了。”

    《大话西游》里有一段台词,是白晶晶写给至尊宝的信:‘看过了她留在你心里的东西后,我觉得你经过这五百年,回来要找的不是我是她,你我都要相信这是天意,也是传说中的缘分’。

    这段台词常常让我想起小君和小不点。

    想到爱情,很让人泄气。

    

     《之二完》3月15日夜11点8分

   愤怒篇

     开稿于3月17日夜7点27分

    德德的心门,很早以前就已经关闭了,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他关上门牢牢锁着的人,叫小叠。

    小叠有一条很长的麻花辫子,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那条辫子曾经是我们很钟爱的玩具。

    小叠坐过我的前面,也坐过德德的前面,她在认真听讲的时候,我和德德就会拿她的辫子来玩。小叠的头发又轻又软,捏在手里很舒服,一般我会用她的辫子梢在下巴上舒服地挠痒痒,德德会暗暗用力扯她的辫子,小叠的脸涨得通红,她把头仰得高高的,就像一只天鹅。

    小叠是我们的文艺委员。

    她被德德扯痛了,就伏在桌子上哭。德德心里很不舒服,但却嬉皮笑脸。

    小叠也是我们的小组长,有时候她监督德德背英语课文,德德背了一两句就卡壳了。小叠叹一口气把课本递给他,说:“你还是读一篇就行了”。但德德拿着她的课本还是读不出来,他自己的课本上密密麻麻地用汉语写好了英语发音,读起来怪腔怪调的。

    到了考试的时候,德德的英语就要靠我和小华帮他了,我们考试按学号坐,我们三个人构成一个 角,谁那一门功课好,谁就负责哪一科考试。但平常小考的时候,就要靠小叠帮忙了。

    小叠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女孩。

    但德德还老是欺负得她哭起来,有时候小叠站在那里,背影很柔和很好看,德德就会喝道:“天马流星拳!”一拳正中小叠的背部。

    有一次小叠听到‘天马流星拳’,慌忙转过身来,德德这一拳就打在她发育很好的胸上,我和小华一人拿着一半烤红薯在旁边哈哈大笑,小叠通红着脸跑了,麻花辫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

    有一回一个高年级男生在放学路上扯小叠的辫子,把她扯得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德德冲上去和他打架,但被打得鼻青脸肿。第二天他把他爸的警用匕首带了来,和我在厕所里堵住了那家伙,我们罚他跪在茅坑边,打开水龙头把他淋了个透湿,后来他带人来报仇,但我们早有准备,我和德德还有小华拿着三把刀势如疯虎,三个人打败了对方七个人,后来就被学校处分了。

    再后来德德就和小叠好了。

    他在暑假里每天跑到小叠家去喂金鱼,小叠家有好几条金鱼因为吃得太饱撑死了。

    小叠在高中的时候,把辫子剪了,她的长发披下来,面若桃花,清丽无比。

    但她和德德已经不在一起了,德德只是说:“那时候小,太不懂事”。好象一下子就成熟起来了。

    德德整天和我们在一起,打牌赌钱,喝酒打架。

    有一天夜里他和我两个人坐在河边,把脚伸在水里喝酒,我们干掉了两瓶白酒,德德把瓶子砸得粉碎,他说,他很喜欢小叠。

    但是小叠听不到,她去了长沙读大学,有时候会来 ,小叠说,她有了一个很爱她的男朋友。

    小叠的男朋友没有爱她很久,小叠和他分手后很伤心。

    德德说,他要去长沙找小叠。

    德德坐了一个通宵的车到了长沙,他找到小叠学校的时候,小叠正在上课,德德打不通她寝室的电话,中午的时候,德德花了三块钱买了一个盒饭蹲在路边吃。

    小叠看到德德那个样子哭了。

    于是他们又相爱了。

    有一段时间,是德德很幸福的时候,他每过一段时间,就坐通宵车去长沙看小叠。

    但小叠的心已经飞得很远很远。

    小叠毕业后不想回我们的城市,她去了很远的城市。没多久,就和另一个男人恋爱了。

    德德什么也没说,他整天和我们在一起,看上去恹恹的,但一打起架来就不要命。

    有一回我们伏击一个仇家时,德德一脚踩在他肚子上,把肠子踩断了。

    小叠和那个男人分手后,德德说,他再去找小叠。

    德德这次把小叠带了回来,他很努力地工作,他要娶小叠。

    但小叠整天闲得发慌,她说,她要出去工作,有了经济基础才能安心结婚。

    德德就很卖力地布置新房。

    但小叠这一去又没有回来,她一个女孩子飘零在外面,很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也很需要感情的慰籍。

    德德理解这一点。

    有一回德德喝醉了把布置得差不多的新房砸了个七零八落。

    德德的手被玻璃划伤了,他无所谓地任血流如注。

    德德泪流满面。

    

     《之三完》

     3月17日夜9点55分

   悲伤篇

     3月17日夜10点01分

    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落入俗套。

    有时候故事落入俗套,是因为它真实。

    这是小华和林林的故事。

    小华和林林从小就同住一层家属楼, 小华和林林小学同一个学校,初中同一个学校,后来两个人到外地读书,也是同一个学校。

    但小华和林林的父母几十年来势如水火。所以小华和林林小学时不说话,初中时不说话,直到同到外地上学时,举目无相识的两个人才开始说话。

    小华那时候很冲,我们这群人除了小君都很冲,有一回校外有几个混混和小华班上的同学打架,小华拿了根铁管就往外冲,但林林死死地拖住了他,拖不住了就紧紧地抱住了他,柔弱的林林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力气。

    小华最后没能冲出去,他有些怨恨林林,是林林使他没能为朋友两肋插刀。

    那件事闹得很大,参与打架的人都被开除了,还有人坐了牢。

    有个被开除的哥们临走前对小华说:“没有人怪你,真的,有个这么爱你的女孩子,你已经珍惜。”

    小华听了他的话。

    那段时间,小华在放假时想回家又不愿意回家,回家能和我们在一起疯,但只能偷偷地和林林在一起,一开始他们还只是借着外出的机会偷偷聚聚,后来小华胆子越来越大,他趁着双方父母都上班的时候就往林林家溜。

    没过几天,双方的父母就从邻居那里知道了这件事。

    于是两个家庭那一段时间里都鸡飞狗跳。

    平静下来后,林林就被一扇铁门锁在了家里。

    但小华有我们支持,我们搞了一架长楼梯,搭在三楼林林家的窗口,小华就无所顾忌地从那里爬进去,等快到下班时间,又从那里爬出来,把楼梯藏在家属楼后的长草间。

    幸好小华是领导的儿子,家属区的人都认识他,没人把他当贼抓。

    但纸包不住火,小华的父亲缴获了楼梯,把我们大骂了一顿,林林家的窗户,也多了一个防盗网。

    等到我们又搞来了楼梯,小华就和林林隔着防盗网说话。我们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打牌聊天,有时候起哄要他们隔着防盗网亲一个。林林很感激我们。她羞红着脸让小华扒着防盗网,死死地把嘴凑上去亲她。

    我们有一回来了五十几号人,在家属区放风:谁要是敢泄露风声,就把他家砸个稀巴烂!

    但他们的父母还是知道了。

    小华被他爸吊起来打。他一声不吭,死不悔改。他妈搂着他哭着说:“孩子你怎么不为我们想想,女孩子有很多,但你只有我们这一对父母啊。”小华也哭了,他说:“你们不要逼我,难道硬要把我们逼上死路才甘心吗?”

    他父母没把他们往绝路上逼,经历过许多世事的他们不像我们这么天真的以为什么也阻挡不了爱情。

    小华被送到了外地,呆了四年。

    林林一开始也被送了出去,小华走后没多久,她就回来了。

    等到小华回来的时候,林林已经有了一个很令她父母满意的男朋友。

    铁栏不能分隔的爱情就这样被时间和距离分隔了。

    有时候他们也会碰见,彼此站定了,似乎想打一句招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想,他们在回忆起那么浓烈的过去时,是觉得傻得不值还是悲伤得不能自己?

    

     《之四完》

     17日夜11点25分

       麻木篇

                   3月17日夜10点08分

    一个有九个孩子的男人讲述他是如何成为一个成熟的父亲的,他说:“当我的第一个孩子吞下一颗纽扣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天塌下来了,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到医院,然后日夜看护,现在我最后一个孩子吞下了一枚硬币,我只是平静地告诉他这一块钱将从他这个月的零花钱里扣除。”

    这个笑话告诉我们,有些事情会变得麻木。

    感情有时候就是那一枚硬币。

    记不起是在什么时候,亚亚就死心塌地地爱上了周宇。

    也许是那天晚上我们把人家里的木料偷出来烧篝火的时候,河边的风很大,我们前半身被烤得火热,后面却很冷,于是就紧紧地靠在了一起,谢浅挨着我,周宇坐在了亚亚身边,轮到他唱歌的时候,他字正腔园地唱:“我和我追逐的梦,擦肩而坐。”亚亚没回应他,她只是往火里加柴,脸被火烤得红红的。

    也许是那天我们在周宇家昏黄的灯光下玩那临时想出来解闷的游戏的时候,我们把写好了‘某某在某地方做什么事’的纸团分成三堆,抽到的人念出来,被念到的人就要照做,于是德德站在桌子上用嘴去咬灯泡,谢浅拿着个脸盆做猪吃食状,我在周宇家那辆自行车的后座上学猴子,周宇被迫在衣柜里拿着菜刀玩乌江自刎,而亚亚第一次抽到的是‘在窗台上给亲爱的周宇一个甜蜜的吻’。亚亚爬在了窗台上,死活不肯吻周宇,被我们逼得想哭。最后周宇冲上去搂着她的头,把脸狠狠地往唇上凑,亚亚的初吻就这么无情地被夺走了。

    也许是那回我们三个人干掉了四十斤散装啤酒,亚亚无力地靠在周宇的身上,而周宇很围绕地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在岁月如流的过往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们已经找不出亚亚爱上周宇的原因了。

    周宇也是爱着亚亚的,但他是个没法被感情绑死的男人。

    亚亚第一次怀疑周宇对她的感情是亲眼见到周宇在街灯下和一个女孩接吻。

    周宇才从舞厅搭上那女孩,他根本就没去想他还有一个叫亚亚的女朋友,他更想不到亚亚会跑来找他,在见到了这样一个场面后呆若木鸡,远远地站着泪流满面。

    周宇使尽了十八般武艺,亚亚还是不肯原谅他,周宇知道是自己不对,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是爱着亚亚的。想到就要失去亚亚,周宇狂躁得像头狮子,他一连用拳头砸碎了好几块玻璃,是亚亚哭着为他包扎的。

    那以后的一段时间,周宇很珍惜亚亚。有时候他当着我们的面和亚亚肉麻。被我们按住了痛打。

    但过了没多久,周宇就和另一个女孩子打得火热,除了亚亚谁都知道,我们都帮周宇瞒着亚亚。知道他新鲜劲一过去就会回到亚亚身边,亚亚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她敏感地觉察到了蛛丝马迹,亚亚在一次夜宵的时候一言不发地猛灌酒,周宇去抢她的酒杯。亚亚说:“你别管我。”周宇说:“我是你的男朋友,我不管你谁管你。”亚亚恨声说:“是,你是我的男朋友,但我不知道是你多少个女朋友中的一个。”话还没说完亚亚就哭了起来,她把杯子一放就往外跑。我们面面相觑,周宇坐着发了一会愣,拔腿就追了出去。

    夜宵摊在我们那城市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那天晚上下着些雨粉,周宇在昏黄的灯光下追到了亚亚。他一把搂住了亚亚就去吻她,亚亚挣扎了几下,哭着和周宇吻在了一起,这个场面像是某部似曾相识的电影片段,整个雨夜都像是他们俩的布景,我看得眼眶有些发潮。这样的激情,是我欠缺的。

    他们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他们总是这样互相折磨着。

    周宇和小叠不一样,他的心还在亚亚这里,小叠的心却放得很远,所以要德德一次又一次地找回来,找到最后精疲力尽。周宇的心有时候会溜号,但它的根长在亚亚这里,亚亚每次把它扯回来的时候,自己的心都要剧烈地痛一次,因为她自己的心,也牢牢地长在周宇那里。

    周宇的心每溜号一次,都会很内疚,但是它抵挡不了诱惑。所以他和亚亚的心都会一次又一次地痛下去,也许疼痛会因为习惯慢慢减轻,但它们不能离开彼此。

    那样会碎掉。        

    

    

                 《之五完》

                  3月18日夜10点正

   惊惧篇

     3月21日夜十点正

    旭子在我们这群人中间年龄最小,比较而言,他在感情方面,象一段木头,到现在我们大多孑然一身,他却早早地结婚了。

    以前我们常在一起讨论如何在婚礼上折磨新郎新娘,传统是闹得越慌就越显得喜庆。按照我们的计划,我们在今后婚礼上的形象应该是:西装革履,身上挂满叮叮作响的瓶子,脸上被各种鞋油和颜料涂得青面獠牙。穿着木屐在车水马龙的街上拉着一辆披红结彩的独轮车,新娘在车上轻歌曼舞。在数十人的鞭打下奋勇前进,并且走几步就要高喊:“今天我讨老婆!”

    然而旭子婚礼那天,我们并没有施放出种种早已讨论就绪的手段,虽然我们好象笑得很开心,婚宴上我们组成了一个庞大的挡酒团,把企图灌新郎新娘的人全都放趴下了,以至于旭子抱怨:“我都没有喝到酒。”下午他和我们一醉方休,是我们把他抬进新房的。新娘文文的新婚之夜,就是和这么一个不醒人事的醉汉呆在一间酒气熏天的屋子里。

    旭子和文文属于一见钟情。

    那场邂逅一开始并不浪漫,那次我们心血来潮,一起跑到长沙去给在那读书的周颂庆祝生日,我们都没什么钱,就在她学校附近拼一块钱一大杯的散装啤酒。现在很难想象那种没钱却那么开心的日子了。

    文文做为周颂的同学和我们的老乡也参加了这次酒宴。这个文静的女孩子很惊奇于我们的放浪形骸。她静静地坐在一边看我们放肆地喝酒谈天,有时候抿了嘴浅浅地笑。我们都没有注意到旭子一把拉起了她的手,对她说:“陪我出去走走。”等到喝了一段时间,我们才发现,有这么两个人不见了。

    文文说,是旭子那么真诚的眼神打动了她。

    我们等到他们归来的时候,他们俩全身湿漉漉的。这两个家伙居然在细雨里散了两个小时的步。

    旭子和文文的爱情,就这么开始了。

    那曾经是一段甜蜜的时光,虽然旭子也在长沙,但从他学校到文文那,得坐两个多小时的公车。每个星期他至少要长途跋涉三次去找文文。

    旭子说,他们用脚步丈量了岳麓山每一寸土地。

    他们并不是很合适,文文从小就循规蹈矩,有良好的家教。而旭子,和我们是一类的人,这一类人有许多生活习性是文文无法接受的。

    旭子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文文的眼里变得一无是处。这个当初用浅浅的微笑把他征服的女孩子,总是能在他身上挑出许多毛病来,旭子有时候冲文文吼:“既然我这么差劲,你还跟着我干吗!”但文文一哭,旭子就后悔了。

    老是这么一次又一次窝着火哄文文,旭子觉得很累,有一次他们在湘江大桥上散步,旭子说:“我想了很久了,我们还是先分开一段时间吧。”文文一听这话就呆住了,她面色苍白,泪如雨下。旭子向她说了很久,她只是一个劲地哭,后来旭子不耐烦了,他说:“你再不说话,我就先走了。”文文还是哭着不说话,旭子扭头就走,走了十几步他回头去看,文文已经跨在了桥栏杆上准备往下跳!旭子扑过去紧紧抱住了文文。怀里的这个女孩子可以为了他死,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等到一切照旧的时候,旭子又开始考虑和文文分手,一个大男人成天被女朋友说这也不是那也不对,为一点芝麻大的事都会吵上半天。旭子的心情,从来就没有好过,但他怕上次的事又重演。旭子和文文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从漫无边际处扯到了正题。等旭子觉得不对劲的时候,文文已经用一块不知哪来的刀片悄悄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她的血满地流淌,文文面色凄艳。

    爱与痛在日子里交缠重复着,旭子在文文面前越来越温顺,也越来越沉默寡言。等到一切都习惯以后,旭子和文文结婚了。他们仍然常常吵架怄气。

    也许岁月流逝中,我们会懂得,这原本就是生活,原本就是爱情的归宿。当那些流于表面的美丽稍纵即逝,剩下的是责任。

    只是,对旭子来说,这责任未免沉重得可怕。

   平静篇

     3月23日下午五点正

    我一直想把和谢浅的那一场事写出来,在将来,可以有一点东西以供回忆。但我一直害怕去触碰那些往事,它藏在某个角落里,似乎一触碰就会碎掉。

    直到,我终于平静。

    今天天阴如水,这样的天气,很容易让我回到过去,回到一些模糊得似曾相识的岁月片段里,似乎我还是那个轻狂的少年。蓦的,才发觉,原来竟已过了这许久。

    谢浅的脸上有一抹红晕,淡淡的。她笑起来总像是有些许羞涩。在以后我碰到过许多脸上有着相似红晕的女子,她们总让我心里一震,错觉谢浅又站在了面前。

    但终究,有些事一去不会再返了的。

    以后我才明白,有些过去要割舍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不仅是从心上血淋淋地撕扯掉一块肉。而是整个记忆都已经和它溶为一体。说不定什么时候,它就站在那里,让你的胸口隐隐作疼。

    谢浅站在雪后的河畔对我微笑,她穿着米色的袄子。额前几络刘海稍微有些凌乱。几枝雪在风里瑟瑟着,衬得天寒水瘦。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记忆里总有沧桑的容颜,唇间淡然一笑后隐去,别人说那是洒脱,我却只看出满身的风尘,只不过该放下的都放下了,而难舍难弃的,终究难舍难弃。’

    许久以前,这段话是写给谢浅的。

    那夜我们听一首歌里唱道‘别人总是说起他,淡淡一笑在唇间,我不问,我也不想,看淡如云烟’。

    谢浅说:“要是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就要淡淡微笑着忘掉。”

    我说:“我舍不得忘记。”

    很难再那么不管不顾地再爱一次了。

    谢浅笑起来,眼眸亮晶晶的,眼角会向下弯。她的长发又黑又亮,闻起来很舒服。她坐在周宇家那把老旧的竹躺椅上轻轻地笑,屋子里就像只有她一个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候周宇在追她。

    我那时候总是想,为什么是周宇先遇到她呢?

    我总是掩饰着看谢浅时的眼神,那眼神很奇怪。而周宇肆无忌惮地看她。周宇总想用眼睛对谢浅说些什么,谢浅总是装听不到。我却在和谢浅眼睛接触的那一刹那迅速地逃开。

    有时候我们一起走着,我离开谢浅远远的,和旭子德德他们大声说笑。而沉默下来的时候,就会不知不觉地走到她的身边。

    我喜欢闻她的发香。

    谢浅告诉我,她早就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些东西,但我掩饰得很好,所以她才会在那夜对我说有点冷。

    我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

    谢浅说,她闻到我衣服上有淡淡的烟草味道,觉得很舒服。

    谢浅说,她看到我衣着单薄却满不在乎地笑,心里就被某种东西触动了,她怕我着凉想把衣服还我,但又舍不得。

    那夜是有点冷,谢浅穿着我宽宽大大的衣服,和我们在月色下一起穿过长街。

    我尽量自然地和谢浅相处,有时候我把谢浅高高地举起来,她像个孩子一样笑着,有时候谢浅合着某首歌的节拍一下下地击着我的手掌,我把手掌托着一动不动。但我却不敢和她交换眼神。

    我总是试图从容,因为周宇是我兄弟。他很喜欢谢浅。

    周宇有天晚上喝得大醉,在街上踢烂了三块广告牌,砸碎了五个花盆,吊断了一棵才栽了没多久的树。

    周宇喝醉了从来没这么失态过,他是为了谢浅。

    有段时间我们每天晚上都自己煮咖啡喝,没有咖啡壶,我们就用周宇家的大水壶煮,用医用纱布来过滤。那咖啡煮出来好香。我们有的用茶杯,有的就用暖水瓶的塑料盖。把周宇家的两块大凉床拼起来,围坐在上面谈天说地,一说就是一个通宵。有时候谢浅周颂她们困了,我们就跑到外面喝酒。我们在深夜两三点钟一排儿躺在街上,把两瓶八块钱一瓶的白酒传来递去。谢浅她们睡了一小觉跑出来,看到我们五个人光着上身躺在街灯下,把衣服垫起来做枕头,在一大堆蚊子的围绕下懒洋洋地喝酒,就笑着说我们是疯子。

    我常常想把自己灌醉,但又怕醉了会在谢浅和周宇面前说出什么。

    

  有天夜里我们正说得高兴,谢浅却突然静静流下泪来。她的眼泪一颗又一颗地滴在凉床上。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谢浅流了一会泪,突然冲了出去,我对周宇吼:“还不快追。”周宇出去一会后焦急地跑回来说:“找不到。”我拔腿就跑了出去。

    我很顺利地找到了谢浅,我像是知道她在哪里一样直接就找了过去,谢浅在一座桥上哭泣,我走到她身边什么也没说,静静地陪着她。谢浅定定地看了一会流水,扑到了我的怀里。

    周宇说,他看到我们相拥在一起的情景,觉得我们才是彼此要找的人。

    周宇表面上没事一样,但我知道他心里很苦。

    那么痴狂的岁月那么快地就过去了。我还记得有晚她不能出门,我就在她家的阳台下守侯着,她怕说话被她爸听见,我们就那么互相望了一个夜晚。

    谢浅说,她没想过要离开我,尽管那时她很怨恨我。

    那次周宇被副市长的儿子打伤了,谢浅用尽了办法也没能阻止我要报仇,最后她说:“你一定要去,我们就分手。”我说:“那就分手。”我看着她夺门而出,我没有追。

    周宇的事后来有人当和事佬解决了,但谢浅再也没来找我们,我找过她一次,她远远地看到我就转身走了,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找过她。

    我们都太傲了,我们都认为自己没错,所以不肯投降。

    我们在彼此的生命中那么重要地存在过,我不敢相信,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或许,当事情都注定好以后,我们也会因为另一些事终于淡漠遥远。

    没多久谢浅去了外地,而我也开始漂泊。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我忘不了谢浅,我总是喝着酒去想那些浓得化不开的往事,然后一醉方休。

    有时候我在梦中见到谢浅,她的脸哀怨模糊。我的心剧烈地痛起来,我从梦中醒来,周遭一片黑暗。

    我郁郁寡欢,沉默寡言。

    三年后谢浅回了一趟家,和一些老朋友聚在一起。我奔赴千里,赶回去见了她一面,是在朋友们送别她的站台上。谢浅从车窗里伸出手和每一个人握手言别,最后一个是我,她泣不成声。

    那时候,谢浅已经有一个男友。

    这以后,我们会写 或者打一个电话彼此问候一下,但都会刻意避开那些往事。我四处浪迹,但谢浅给我的信,我都精心保存着,常常看到想要喝醉。

    在我认识谢浅后的第七个年头,她突然归来,在一天午夜给我打电话。她开了一个卡拉OK包厢,找我去喝酒。

    我们任那些伤感的老歌一首接一首地放着,谢浅以前滴酒不沾,现在一口一杯。她伏在我怀里唱了一首歌,然后我们相拥了一整夜。

    天色发白时,我们清醒地结束了一切。

    结束了的一切都刻骨铭心。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忘记她。如同谢浅,不知道在多少个夜里为我流过泪。谢浅告诉过我一个三道茶的故事,她说某个地方以三道茶待客,第一道苦如人生,第二道甜如爱情,第三道淡如轻风。当我们把一切苦与甜都转化得淡如轻风以后,忘不忘记,已经无所谓了。

    数十年后,谢浅在一所寺庙里见到我,她淡淡地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低眉敛目,合什道:“呼吸之间。”

    

     《全文完》

     3月23日夜10点45

         眼欲篇-----弃卒(修改版)

      

      

      

      

       那卒子回头的时候,只见得雪亮的长枪一闪。还没来得及呼出声来,胸口就喷出红艳艳的血来,四肢百骸,一齐抖震。

        然后便在这一回首间崩溃掉。

        

        天下原没有能回头的卒子,身为一个卒子,只有过了河才能走动。我一直向往着过了河的自由,我知道自己的生命只有在过了河才被重视。其他时候,我无足轻重。

     

      一颗想回头的卒子,不是一颗好的卒子。我的帅用剑指着我,这般冷冷地对我说。

      

      他可以这么说,他的营帐明亮温暖,他的金盔灿然生光。而我执定了枪立在这黑暗阴冷的河边,站我孤独的岗哨。有时候我远远地看去,敌人的兵马从我兄弟的身上无情地踏过去。我习惯了血肉飞溅,在这个战场,我们是首先要被扫除的对象。而我们却只能孤独地立着,无法逃避。

      直到我们过河。

      

      站了这么久,河对面的风景,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我却渴望踏上那片土地。我知道,我的生命只有在那边土地上才能鲜活。这只是浅浅的一条河,河水清澈见底,有时候乌云四合低压下来,衬得天寒水瘦。我在心里用脚步量了它无数次,觉得我一跨脚就能走过去。然而我只能守着。

      

     数千年的楚河汉界,我不明白为了什么,我们在这方寸之地,厮杀了千年。然而,两边永远是不一样的旗帜。

      

      成败胜负,在我们生死攸关,在他人,却不过是一局游戏。在他们举手无悔的时候,我们就被注定了命运。而在这纵横之间,我却不能回头。

      

      一个尽忠职守的好卒子才是一个好卒子。

      

      可我总想着回头。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后,是什么样的风景。我有时候听到身后马的嘶叫声,炮的隆隆声,还有车在泥泞的地上行走的声音。我很想知道自己的阵营是怎样的一副情景。但他们说:“不行!身为一颗卒子,你不能返顾!”

      

      这个我知道,不需要他们一再地提醒。我只是觉得,如果生命也有规则,那么雷同地活着,有什么意义?

      

      我表面上是一颗尽忠职守的卒子,但其实,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一个回头的机会。

      

      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出生的那片土地,是个什么样子。

      

      我们总在战着,永无休止。我知道,只要我等待,就有机会。

      

      我是跟着一匹马踏上河那边的土地的,它的铁蹄闪着摄人心魄的光芒,我看到老是站在我对面那个向我怒目而视的兵丁在它的一踏蹄间血肉模糊。这家伙老是用一些下流的动作来挑衅我,我冷冷地不为所动,但心里早就恨透了他,虽然我知道,我们都身不由己,我们只是限定在一个无休止的战局中。如果没有这世代的血仇,说不定我们能做个朋友。

      

      我就趁着这个机会过了河。

      

      踏上了这片不一样的土地,我兴奋莫名。我天天站在对岸看它,却从没有机会踏足。它的草地似乎格外地柔软,那些在战争中开出来的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簌簌抖着。我伸手抚摸了一下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们就会被践踏成泥。然而用不了多久,它们又会长出来,欣欣向荣。

      

      有经验的老卒告诉我,战场上的野花,开得特别漂亮,这是因为那么多尸首埋在下面,渐渐地就变成了很好的肥料。

    

     我站在这蓝天碧草间,放眼望去,草地上开满了白的,黄的,粉红色的野花,在万里长风的吹拂下,象是洗过了一样干净。这么浓重的烽烟,对它们来说,也只不过是象一阵风一样吹了过去。

    

     原来,杀人盈野,只不过造就了这一片草原。

    

     蓝天下我是一颗骄傲的卒子,因为我过了河,在我驻守的岁月里,有老卒告诉我:“年轻人,卒子一生的辉煌,只有在过了河以后才能成就。”

    

     我本来想,卒子的一生,终究只是卒子,但现在我相信了他的话,我听到号角吹响,他们都在调兵遣将,向我逼了过来,那一瞬间我还有些迷茫,难道我真的这么重要?

    

    

    过了河的卒子不再是卒子,过河使他成为新一代的将领。我去看我手中的枪,它被我擦得雪亮,锋刃上闪着夺魄的寒光,而红缨鲜艳,这是一件杰出的兵器,它将在今天连同它的主人,一起写下不朽的名字,我横枪在手,威风凛凛地大喝一声:“呔,来将通名。”

    

    我听到冷笑的声音,那将领跨在马上轻蔑地看我:“这卒子,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我的脸被涌上来的血激得通红,我大声反问:“那你们为什么重重围着我?”将领不屑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两军相争,争的是势,你这蠢材懂得什么了”。这句话让我回忆起自己一个卒子的身份,我沮丧垂头,问:“争来势又如何?你杀我砍了这么久,谁能赢了谁?”将领被我仿似一个哲人的口气激怒,他策马绰枪,喝道:“凭你也来教训我,找死!”

    

    我感觉到死亡的感觉向我靠近,这么悠长的岁月里,我早就已经不惧怕死亡,但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我毫不理会将领戳过来的长枪,用尽我一生的气力,回头。

    

    我从来不知道,回头需要这么大的力气,我站立得太久,脖子似乎已经僵硬了,当我扭过去的时候,我甚至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我知道,那是因为将领的枪,已经扎过了我的胸膛。

    

    我微笑,其实我很累,死亡对我来说,只剩下解脱的意味。我在嘴角挂着这么一丝凄然的微笑,用眼角的余光,去看我一直渴望看的那片土地。

    

    这一看令我崩溃。

    

    在我站立了那许久的土地上,芳草萋萋,草地上也开满了野花,马在嘶,炮声隆隆,车在泥泞的地面上吃力地行走。这一切的一切,和我每日在河边看到的对岸的土地,一模一样。

    

    原来两岸,都只是一样的土地,一样的人。

    

    将领拔出了他的枪,他的脸色平静,他只不过杀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卒子而已。征战多年,每天都有无数的卒子在杀戮中倒下,争夺着这片因为尸首累积开出了许多野花的土地。

    

    而我在血雾蓬飞间,倒下。我想,其实,我早就该明白了。

    

    

     《完》

       武林外史之天意如刀

    长安城外,冰雪初溶。

    不知是谁吹起了谁家的笛。

    隐隐有江湖汉子催马的蹄声传来。

    有一点点灿烂的阳光洒下来。如同一杯新酿的酒。

    谢开出来的时候,这样对水问说:“我知道你不放心我去,但是南宫死得太惨,我一定要帮他报仇。”

    

    现在他在等,等一场无法卜知的命运。

    那边的皑皑白雪中,隐隐露出些墙角飞檐。很有些古意殷然的样子。

    风吹起来了,谢开觉得有些寒意透衣如水。

    衣衫单薄了些罢?

    他穿着白衫站在这积雪覆盖的苍茫大地中。

    小得象一只春天的燕子。

    可是积雪三尺,感觉不到一丝春意。

    只有一股杀机象严冬一般闯了过来。

    谢开抬头

    谢开一笑

    杀气更浓

    那边积雪返照的阳光下

    一个黑衣人踏着雪走了过来

    一个人

    一柄刀

    这柄刀静静地散发出杀气罩着谢开

    “谢开?”他问

    “苏无名?”谢开问

    然后便静了下来

    静得象一场百年的大梦

    仿佛有鱼在撞击水面的冰结

    它们不甘心一个冬天的蛰伏

    可是春天未来

    它们撞不开那冰

    它们会痛吗?

    

    

    

    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一双鞋

    一双带着金色流苏的绣着红梅的绣鞋

    谢开惊了一惊

    水问

    水问穿着白色的衫子走了过来

    娇弱得象是一缕随风而逝的魂

    然后有一线薄弱得仿佛生机的刀光闪起

    继而漫天

    漫天飘舞得象一个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

    一场美丽的错误

    谢开在这错误下停了一停

    (他为什么要停?)

    (高手相争的不就是一着先机吗?)

    谢开却停了一停

    谢开拔笛

    冷笛在刹那间亮了一亮

    映着阳光,带着少许惊艳

    仿佛夺走了所有冰雪的魂魄

    ‘叮’的一声轻响

    仿佛有鱼以头撞冰的声音

    又象是水问踏雪的脚步

    谢开停了下来,淡淡地看苏无名

    就是这个年轻人杀了快刀震天下的南宫?

    南宫的尸首是不是冷了?

    南宫的血是不是干了?

    一滴血从空中落下

    在雪地上绽开得象一朵梅花

    脚下的冰有一点点震动

    谢开略皱了皱眉

    水问的心有一些跳动

    仿佛鱼撞击冰的节奏快了一些

    这一条河

    到了春天,一定会碧绿妩媚

    苏无名带着些奇异的表情看向谢开:“伤笛?”

    一笛必伤

    无论敌人或者自己

    谢开道:“伤敌”。

    水问松了口气

    苏无名的刀垂下

    颓废得象一首绝妙的好诗

    谢开的眼神更加警觉

    有一丝银白的线依依稀稀地自水中婉转钻向谢开的脚旁

    阳光照下来

    线更加模糊了

    是些积雪的反光吧?

    谢开跺了跺脚

    身前的冰裂开了一个洞

    水里的鱼会不会跃出来?

    看到外面不是春天

    它们会不会失望?

    

    冰裂

    冰屑纷飞

    苏无名飞身而起

    一刀直劈

    所向披靡

    斩立决,斩立断

    谢开挥笛

    又是叮的一声轻响

    遥遥的冰雪中却传来一声爆响,惊心动魄

    谢开脚下的冰突然裂开

    一双手翻飞而出,抓住了谢开的脚,按在了他的‘涌泉穴’上

    苏无名一个踉跄,冷笑站定,一刀斩向谢开

    谢开觉得全身如大梦初醒一般的软

    南宫为什么会死?

    自己呢?

    一柄小小的秀气的剑伸了过来

    格开了苏无名的刀

    水问

    数十年前的歌,唱到数百年后的夜里,会不会成了轻泣?

    水问和她的剑

    她的剑就叫‘数十年前的歌,唱到数百年后的夜里,会不会成了轻泣?’

    刀剑相交时带出一点肝肠寸断的哭音

    谢开的心里一急

    水问不能妄用真气!

    谢开正想挣开那手

    苏无名的刀又斩过来

    一团白影带着一缕幽香扑了过来

    那香气缥缈得仿似远离冬天的兰

    谢开的心里一乱

    白白的雪地上一串鲜红的血迹。已是一株待整的梅

    谢开出笛

    一笛惘然

    惘然得如同一场失落已久的梦

    带着三分落寞,六分孤寂,一分不可一世的狂野

    这一笛出,敌亡

    谢开抱住了水问落下的身体。

    一刀划落

    一株待整的梅

    谢开的眼睛只来得及摄闪住一片灿然的刀光

    如同天意一般不可抗拒

    

    一笛惘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谢开抱住了水问倒下的身体

    那香气缥缈得象远离冬天的兰

    数十年前的歌,唱到数百年后的夜里,会不会成了轻泣?

    象一场漂泊百年的梦在蓦然间惊醒

    只是冰雪上已多了一株待整的梅

    那是水问的血!

    

    ‘啪’的一声,冷笛落入冰雪之中

    水问倒下

    白衣飘飘

    谢开以臂弯去迎

    象是挽救一场错失的温柔

    白衣飘飘

    飘飘的象落花

    落花飘飘

    就象他初遇水问的那一年

    

    那天她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衫子 坐在湖畔的落花中弹琴 琴音袅袅 落花纷纷 旁边湖里的水明净如镜 不断有花落下来 她的手指轻轻拨动 琴声中也带了一点点醉人的花香 草地上开着许多黄色的小花 落了很多绯红的花瓣 有些花瓣被风吹到了水里 静静的漂着 她也静静地弹着 这时候一曲终了 一片花慢慢地落了下来 她抬起头 用手轻轻地托住那片花笑了一笑 这时候 她才看到了谢开

    

    谢开接住了水问

    有血涌出来

    染在她的白衫上

    就象有梅点缀了冬天的冰雪

    水问在看他

    仿佛在惋惜一场舍不得逝去的梦

    ‘水问’谢开的声音柔柔的 柔柔得象他初遇水问那一次的落花

    水问的眸子亮了一亮 又暗了一暗

    她的长发柔柔的垂落在地

    谢开猛地觉得有一阵痛在心口炸裂

    他张口‘哇’的一声

    一口血吐在了水问的血上

    已经完成了一株惊艳的梅

    他抱起水问的身子

    向城门走去

    

    

    故都城门在望

    那儿有没有你的,我的,浪子们的家?

    王小波写了<革命时期的爱情>.我顺着他的一片道理往下推,得出的结论是:革命不允许爱情,但是这爱情是革命的,那就可以.这个结论让我矛盾得稀哩糊涂.并且让我感觉到,革命和爱情的有机结合,其后果就是不伦不类.但是这是个严肃的问题,我们知道,我们的父母就是在革命时期恋爱结婚生子的.作为他们爱情的结晶体,我们不能嘲笑造就我们的东西.

        我出身的时候,革命时期已经临近尾声.但是我至今看到党旗.还是会想起我的祖辈是那把镰刀.我的父辈是那个榔头.因为他们的遗传。我也应该是革命的,但是在我生活的年代,人们已经闭口不谈革命了.这让我有些惆怅若失.在我看来,革命应该是常新的.

        我出生的那一年,人们把毛 打扮了一下,送进了毛 纪念堂.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老人家还是很不情愿的躺在那里.我想他一定有点烦.要是把我打扮得一点也不帅,面容肿胀地躺在一堆溶液里,还每天让千百万人看我这个傻样.我没有毛 他老人家的涵养,一定推棺而出,反对道:"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但是我知道,就算我愿意,再下辈子人们也不会给我这样的待遇.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

        综上所述,我生活的时期已经不再是革命时期.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正是革命的黄金时代,我没有经历过革命时期,只好让给他写,但是王小波已经死了,他不能再写<网络时代的爱情>.我打算拣了这个便宜.

        如你所知,在革命时期,王小波高高瘦瘦,穿着一身油不拉叽的工作服迤俪而来.在我的网络时代,我本来应该高高瘦瘦,西装革履.在某座高楼大厦的顶层拈花而笑,又如你所知,在革命时期王小波被称作王二,出于尊重前辈的意愿,我只好在我的网络时代做张三,并且事实是,我在某座高楼大厦的顶层贪婪的吸烟.手里拈着一块抹布.我是个清洁工,负责清洗玻璃.

        在我的想象中,我和贺颖的初遇应该是她躺在浴缸里,吃惊地瞪着在窗外擦玻璃的我,由于被她注视太久,我只好停下了手中的活,很礼貌的敲了敲玻璃,问:"小姐,难道你从来没有见过清洁工吗?"但是这不是事实,所以她只好衣着整齐,手里抱着一大堆文件,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后第一眼就发现,在玻璃的外面,有一个男人得意洋洋地叼着一支烟,正在恶意地冲整个世界撒尿.

        如你所知,工作期间不能喝酒,但是我喝了,我要是说,用啤酒代替清洁剂擦洗玻璃的效果更好,没有人会反对,因为我是张三---------三哥.三哥要是发话说用啤酒擦过的玻璃过一百年也纤尘不染,所有的人都会点头称是,再说,啤酒也确实比清洁剂好喝.又如你所知,膀胱是比较乐于接受啤酒这个东西的.一瓶下去,它就开始欢喜得发涨.所以张三在冲整个世界撒尿的时候,除了在几百米的高空往下撒尿很有成就感外,也实在有一些憋不得已. 张三在喝完了啤酒后,于几百米的高空拉开裤链向整个世界狠狠发泄了一通,我们可以想象到那个场面,高空的强气流把张三的排泄物吹成那种下在江南的朦胧烟雨,这个场面你要是往好的方面去想象,能想象成落拓汉子悲壮的誓言。你要是往坏处去想,一定是不堪入目,导致严重的肠胃炎,把隔夜的牛扒呕出来。毫无疑问这个场面落入贺颖的眼里,给了她相当大的刺激。贺颖同志是个才出校门的小姑娘,清纯得象清晨草叶上的露珠。露珠刚参加了一个严肃的商务会议。头混脑涨地想到办公室休息一会,却看到一个汉子粗野的在她办公室外撒尿。而且那汉子回转身来看到她居然毫无愧色,还把一个微笑在玻璃上贴成鬼脸。贺颖在回过神来后觉得这简直就是对自己的侮辱。为了给这个家伙一点小小的还击。她伸手按铃叫了保安。

        保安见到了贺颖这样一位漂亮的姑娘,为了表示乐于效劳。他很威严的把张三带到了贺颖满面前。张三满不在乎的笑着,摸出一支烟来点上,上下打量着贺颖。贺颖受到他目光和嘴里喷出的烟雾的双重攻击。退了一步,这一步使保安意识到有必要维护自己的尊严。他夺过了张三的烟,喝道:“老实点!”张三的眉毛一挑,深吸了一口气,瞪了保安一眼,又摸出一支烟来点上。

        你知道,在革命时期,身着制服的人是不容冒犯的,许多年以来,制服一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但是,在网络时代,制服的地位已经式微。我们巷子里就住着一位身着制服的小姐。在一家夜总会上班。每次我和她狭路相逢,她就把穿制服的胸挺得高高的,向我甜甜地一笑。我就想:“这制服真他妈的好看”。

        综上所述,那个保安的尊严,张三是可以冒犯的。并且由于他瞪保安的那一眼目露凶光,使得保安同志不敢再造次。但是保安同志在贺颖这样一位姑娘面前急于建立自己高大的形象。所以他很威严到问张三:“你对这位小姐做了什么?”保安同志问这句话,是向着贺颖的,所以张三微笑,并不回答,很悠闲地抽烟。贺颖很想向热心的保安阐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又觉得无法把张三对她的冒犯宣之于口。她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保安看来,一个美丽的姑娘羞红了脸,另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却在很流氓的笑。这种暧昧的情景使他决定勃然大怒。 但是想到张三眼里不以为然冷冷的光。再看到张三五大三粗的身躯。保安同志的怒火象没有打开瓶盖的啤酒的泡沫。奔腾激涌,可就是冲不出来。为了给自己一个开瓶的理由。他连声催问贺颖,这家伙干了什么?贺颖在学校是那种学习成绩很好,可是老师一提问就回答不出来的人,保安这一连串的逼问使得她的脸越来越红,也越来越后悔叫了保安,而那个可恶的家伙居然还笑嘻嘻地很轻松的抽烟。保安愈发认定了这个流氓曾经对小姐意图不轨。这时候张三发话了:“我没对她干什么,我只不过尿急的时候刚好碰上了这位小姐”。保安从贺颖如释重负的表情找到了答案。众所周知,在网络时代,尽管我们努力争取个性的自由。但是我们的生活,已经被越来越多的条条框框规定死了。但是网络时代的中国有十四亿人口。并且还没有出现一个天才把所有人的行为细则都加以规定。所以保安找不到一条“随空小便”的条例来处理张三的案例。张三在祖国的领空撒尿。很难说他侵犯了谁。但是很明显,张三这样做是不对的。保安同志正在为难。张三已经为他慷慨解围,他交了三十块钱在保安手里,说:“这是罚款”。转身扬长而去。保安在整个事件中一直处于被动的地位。他心有不甘,向贺颖哼的一声,说:“这小子擦一天的玻璃,累个贼死也就三十块钱,穷摆什么”。贺颖很冷淡的哦了一句,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在网络时代之前,已经有了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尽管还有大批的下岗工人在贫困中挣扎。但是我们应该欣喜地看到,在先富起来的人的带领下,许多白领阶层已经进入了小康。相对与某些领域,还是形势一片大好。贺颖就一直置身于形势大好的领域中。她父亲是先富起来的人,而她一毕业,就进入了白领阶层。贺颖尽管在许多报导中知道很多人拼死拼活才拿几百块的月薪。但是她毕竟只是听闻过那个世界。隔得太远看不真切。三十块钱对她来说,只是打了一次的或者喝了一支啤酒。她从来不曾将这和一个人一天的劳作划上等号。为了自己一句话就断送了张三一天的劳作。贺颖感到心存内疚。

        贺颖是个好姑娘。她心有不安的时候还会想到去做一些什么。她不是那种心有不安但一会儿就过去了后若无其事的人。贺颖趁张三离开的时候。把三十块钱放到了张三工作的平台上。想了想,又从办公室的冰箱里拿出了一听啤酒压在了钱上面。在贺颖的想法中,这听啤酒是一个过渡的事物。有了这听啤酒,这三十块钱就不会显得唐突。为了自己这个小小的花招,贺颖有一些得意。

        但是张三回来后,却对摆在那里的东西视而不见。你知道张三就是我,我的视线被啤酒吸引过去的时候见到了那三十块钱,也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所以视线毫不停留地扫了过去。我总是会把一些关心看成是高姿态的怜悯,这是我不能接受的,在本文中,张三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人。

        在落日的余晖中,两个人隔着一块玻璃,玻璃内外,是两个世界。一边是舒适的办公室,一边是风呜呜作响的高空。因为张三的辛勤劳作,使得这面对面的两个世界里的人,彼此看得清晰无比。但是这两个人一个在高空俯看脚下的世界,一个在办公室专心看自己的文件,都象是对对方视而不见。

        站在那高空,我看脚下的世界,车水马龙。尽管我可以肆意地对这世界撒尿,但是冷冷的去看它的时候,就觉得它的运转基本和我无关,想到了这一点,张三为了自己和这世界有一点格格不入。心里着实有一点伤感。贺颖隔着那玻璃,似乎窥视到这男人的某种伤感。但是她把握不住这个奇怪的男人心里想的是一些什么,她只是猜:“会不会和我有关?”

        张三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面前的玻璃上贴上了一张纸条。很秀气的写着‘对不起’。他去看贺颖,这妞若无其事的坐在那里。眼角也没向他扫过来。张三在玻璃上大大的画了一个‘?’。贺颖象是没有看到,张三想了想,掏出电话本在上面写字,然后贴在玻璃上,贺颖心里好奇他写了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有点矜持。张三向她微笑,拿起啤酒来一口灌了。这个举动让贺颖好奇战胜了矜持。她微笑一下,走过去看张三故意写得很小的字‘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贺颖写‘我害你丢了一天的工资’。

        面前的这个妞漂亮,还挂着很漂亮的微笑,这微笑一下子把我的一句‘那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无关’给逼了回去。张三虽然不知好歹,但是面对美女的微笑,基本上能做到被击倒,所以他写‘谢谢你的啤酒,这就够了:)’。贺颖是个敏感的姑娘,一下子捕捉到了另一个信息,看到那个:)她很兴奋的问:“你也上网吗?”张三说“网络时代嘛,俺虽然没文化,也追潮流在网上泡泡MM”。“呵呵”贺颖写“你网名叫什么?”张三用头在玻璃上撞“就是这个”。贺颖迷惑‘这是什么?’张三写:“笨!一脑壳撞死”。

        作为张三,在这样一个血色黄昏,隔着玻璃面对着贺颖,我感到她和她的世界强烈吸引着我,在张三的脚下,是车水马龙的世界,我可以俯瞰苍生,但身边呼呼的风提醒我,张三只是个擦玻璃的小工,他自己的世界是在这个车水马龙的世界底层。不可否认,张三在对这一点感到悲哀的同时,也有了进入对面这个世界的强烈愿望,在想到了这一点后,我开始有点分辨不清,贺颖对张三的吸引是源自她自身还是张三对那个世界隐约的征服欲。

        如你所知,在革命时期,爱情的结合有时是为了革命的需要,到了网络时代,这种需要已经转化成了另一种需要,比起单纯的革命时期,它要复杂一些,总之我们无法享受到纯粹的爱情,那种具备它单纯本质,只为了爱而爱的爱情,它总是不可避免地掺杂进别的东西,这几乎成了爱情的定律,也是它的悲哀。对于这一点,我们只能感慨地认为,在人们追求美好生活的同时,总是会拿一些东西做筹码,这当中,也包括了爱情。

        对于贺颖来说,对面这个‘一脑壳撞死’和她所见识的那些男人相比有着完全不同的东西,她所见识的那些男人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绝不会对她这样一个美丽又有背景的女孩子有一丝不礼貌。而张三却放肆得没把她当回事,贺颖在全新的感受中有些觉得,应该重新审定自己以为扮演得很好的角色,张三让她开始问自己是不是真象以前所以为和别人所夸奖的那样优秀,对于这个直言不讳地说自己:“你有一些笨,不过刚好苯到可爱的程度”的男人,贺颖感觉有那么一点点动心。

        作为我,在脱离了张三这个角色后,比较旁观者清地去审视这个故事,我认为,在一开始,张三和贺颖只是以为爱上了而已,很多时候爱情就是这样一开始的以为,而这种以为旷日持久地继续下去,才逐渐陷身其中,无法自拔。

        把这种以为安排在一个擦玻璃的小工和一个漂亮的白领身上,这一点很难让人接受,如果是革命时期,就可以用“无论什么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来做注脚。但是在网络时代,我们应该承认,由于贫富不平等产生的差距确实存在。无论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论。堕回到现实中来,我们都心知肚明,自从形成了社会,强者和弱者的差距,就造就了不平等。现在这种不平等体现到了张三和贺颖身上,我只好让他们忽视,如你所知,爱情,有时候还是能超越某些东西的。

       在革命时期,我们的父辈整天梦想着拯救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大众。在张三看来,这是不可理解的,他又不认识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大众是谁,凭什么得请他们吃饭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在个人主义方面,张三如你所愿地有一点小资。

      小资的伟大先行者易卜生说:“你对社会的最大贡献,就是把自己锻炼成一块有用的材料。”意思是从小我做起实现世界大同。如前所述张三是个小工,他对社会的贡献就是把玻璃擦干净。张三虽然没有世界大同的理想。但他也乐于成为类似于栋梁的材料而不是一块抹布。身为小工并不妨碍张三也有梦想。虽然和革命时期拯救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之梦想比较而言。他的梦想显得缺少激情。这是因为网络时代是一个缺乏激情的时代。通常激情存在于那些已过去的岁月里。

      就激情而言,革命时期的激情可以让同志们打起背包闯荡天涯。餐风露宿无怨无悔,时不时还慷慨激昂一番。虽然这些在现在看来类似于一种被称之为‘羊癫疯’的症状。但有时候其实激情就是羊癫疯。前辈们这么富有激情是因为他们有远大的目标。张三的目标就是拯救他自己。他的激情在面对贺颖时就象他所喝的啤酒的泡沫,奔腾激涌却又消亡于一时。

    从现在开始,贺颖就要不可避免地堕入一场预谋的爱情里,你知道我就是张三,张三又是‘一脑壳撞死’。这三位中任何一个施展出浑身解数来把贺颖弄迷糊过去都绰绰有余。现在三位一体,贺颖焉得不遭毒手?

      ‘一脑壳撞死’和贺颖在网上是这样开始的:贺颖登录了张三给她的论坛地址,发现‘一脑壳撞死’在里面鼎鼎有名。换作贺颖先认识‘一脑壳撞死’。她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个人会肆无忌惮地在她办公室外冲世界尿尿。在网上张三更象是一个敏学深辩的家伙。他在一篇文章里胡说八道:‘是的,我们都有罪,可是上帝创造了我们,他才是最大的罪人’。贺颖觉得能从这么个角度看问题的人简直是个天才,这个天才稍后不久在聊天室里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态度亲吻了贺颖。贺颖没能奋起抗暴。那个通过屏幕冷冰冰的吻让她心如鹿撞。

      张三这么勇往直前地闯入了贺颖的生活显得极为冒失,如果能象文章开头那样张三在贺颖洗澡时敲窗问她是不是没见过清洁工,这个故事就成为一个带点色情意味的消化,从而显得短小精悍。继续张三和贺颖的爱情让我觉得极为苦恼。前辈王二艳福匪浅,他可以和女人侃一通伟大友谊后就直奔主题。在这一点上张三望尘莫及。和贺颖这么一个清纯的小姑娘侃伟大友谊显然是不合时宜。而且张三觉得无论侃什么,都不足以掩饰他对贺颖的野心,所以张三直接就对贺颖展开了猛烈的情书攻势。

    做为一个能把一泡尿撒得有滋有味的人,张三的情书是这么写的:标题《创世纪》,副标题《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正文是这么开头的:“起初,上帝创造了张三,又用张三的一根肋骨创造了贺颖,所以,在没有贺颖的日子里,张三的胸口一直在隐隐作痛。”

      张三把这封旷日持久的情书发在了论坛上,这论坛已经成为贺颖时常的去处,所以贺颖打开帖子就看到张三在向她狂送秋波:“我亲爱的贺颖,你知不知道你面颊上那抹红晕从何而来?那是我疼痛时的鲜血。”这些秋波让贺颖措手不及,慌乱中不幸当机,然后又重新登录看了好几遍。

      贺颖迷恋上这封情书的时候张三正胡侃道:“张三一直在寻找贺颖,他炯炯的目光搜寻了世间每一个角落,这目光惨烈而又忧伤,人们把这种搜寻的目光称之为‘阳光’”。贺颖有时候在办公室里假公济私地看窗外那个男人写给她的情书,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每天上线就为了看这么一点。”到后来她觉得张三写得太慢,就给张三贴纸条说:“喂,还没得手呢,你得继续写下去。”张三就只好胡诌道:“张三走过原野,走过丛林,在一片高粱地里张三发现了一对野合的男女,张三看到世上的人们已经学会了他和贺颖被蛇所引诱做下的事。就更坚定地往前走,因为张三所投射的这一眼,这一对男女在一年后生产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在以后被人们尊称为‘孔子’”。

      这封情书是‘一脑壳撞死’发在网上献给贺颖的。如你所知‘一脑壳撞死’是张三创造的,而张三又是我创造的。所以我做为本文中的重要人物应该被重点介绍一下:小生虚岁二十六,胡子拉碴,蓬头垢面。抽四块钱一包的‘白沙烟’。要是钱不够,就改抽两块钱一包的‘芙蓉’烟。要是没钱了,就揉烟屁股用信纸卷起来抽。揉着烟屁股写这种高难度的爱情玩意儿,其行为难免会有些愤青。所以我整日价神情漠漠,落落寡欢。需要指出的是,我不是成心这么酷的。

      

      你可以想象,要贺颖把自己的爱情交给这么一个人物她是何等的不情不愿。所以张三和我应该有一些区别。但我又注定了张三不能等同于网络时代中横冲直撞的那样一批人,他们生活在繁华的大都市,衣冠楚楚,油头粉面。我的意思是我的一些优点张三可以遗传,同时他也能剔除掉我的一些毛病,比如我整天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如此张三就组合成了一个优秀的男人,该男人正直聪敏又神采飞扬。尽管他是一个小工,但我个人认为身为一个小工并无任何耻辱之处,你可以理解为是他怀才不遇。

      例如在微笑方面张三可以继承我的嘴角淡然一丝若有若无,我的经验告诉我以张三的一表人才女孩子很容易被这种微笑打动。所以张三向贺颖提出约会时贺颖只想了一想就说好。

      网络时代的小资们约会时是很讲究情调的。从我个人来说,我认为情调是要付出代价的,通常就是花钱去买,在我而言我觉得花我一个月的工资去买一晚的情调那是在烧钱,是对人民币的不尊敬。这种傻不拉叽的事我是不干的。花钱买情调无非是想让约会浪漫一些,而据我所知,浪漫这东西不花钱也能得到。

      张三和贺颖约会时的一些细节可以忽略不计,因为这不是重头戏。重头戏是张三把贺颖带到了他工作的平台。你可以想象去那么高的地方贺颖不免心惊肉跳。所以在上平台的过程中不免和张三有些搂搂抱抱。这些在网络时代有个术语叫‘第一次亲密接触’。张三和贺颖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在三千英尺的高空,这让我心向往之,恨不能把张三揪出来以身替代,但我有些恐高。换我上前线一定会小腿发抖,很丢张三的面子。两个人到了平台,放眼望去下面的世界灯光灿烂,流光溢彩。贺颖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看到这种陌生的景象,觉得大为新奇。高空的气流吹得她发鬓飞舞。贺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泰坦尼克式的姿势。张三很配合地搂着她的腰,从她微侧过来的脸颊一直吻到她的唇。你知道那个经典姿势的喻意是‘我心飞翔’。换而言之,张三和贺颖就在这种飞翔的状态里深深拥吻。他们身后那块玻璃所分隔的内外世界终于溶为一体。

    

      张三和贺颖所代表的网络时代的爱情终于就这样全面展开,和前辈王二相比较,张三实在颇费周折。这也是一开始我就要向前辈致敬的原因。王二前辈除了因为向线条求欢未遂而耿耿于怀外,在其他人那里一直是无往不利。我做为张三对这个实在感到汗颜。在汗颜之余我发现前辈王二的感情较为纯粹。就时代而言他的爱情是美好的。而张三在爱上贺颖的同时也爱上了征服另一个阶级的感觉。为此他不得不颇费心机。

      贺颖一直以为,自己的爱情会和一个衣冠楚楚,油头粉面的男人展开。当然衣冠楚楚,油头粉面是我个人的评价,出自‘贺颖凭什么就不能爱上咱工人阶级’的心理,我本能地对贺颖存在这种想法感到厌恶。用贺颖自己的话来评价,该男人‘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你知道张三受我的影响不可能做到这么高难度。

      张三有时候两三天不刮胡子,满腮的胡茬子扎得贺颖面颊生痛,他就哈哈大笑。

    

    

      革命成功后,张三来自我的一些缺点就开始逐渐暴露出来,我每天早上醒来,要躺在床上抽一支烟才起身,我有时候和朋友喝酒,常常喝到深更半夜,回到家也不洗澡,胡乱擦把脸就酒气熏天地爬上床呼呼大睡,我常常三,四点也不睡觉,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就不愿意起床。

      贺颖有时候借故不回家和张三住到一起后,开始想要改变他这些不良习惯,问题的关键是我也知道这些是不良习惯,但我觉得这样活着舒坦。所以我不愿意改,张三也不愿意,所以和贺颖硬拖软磨着。

      比方躺在床上抽烟贺颖是这么开导张三的:“你这样抽烟万一有一天着火了怎么办?”张三闭着眼睛想了一想,说:“打119”。贺颖气得扭转了身子不理他。过会儿她又继续说:“等119来了你早变成烤猪了。”张三认真地回答说:“不会,我会开水龙头。”贺颖又气得扭转了身子不理他。

      让贺颖极为头疼的是张三喝酒。当然这也是来自我的优良传统。我二十四岁以前喝酒一直是用倒的。无论啤酒白酒高粱酒仰脖子就是一口,很有一心把生死关劫与酒同饮的气概,并且醉了从来不吐。后来把胃喝坏了,喝到一定的程度就喝一杯吐一杯,看到桌子下面一片狼籍很不舒服,这才有所收敛。张三的酒量应该是我胃出血以前那个水平。原因是他有爱情我没有,他的心境应该比我开朗许多,所以酒量一定也大。

    

      贺颖对张三这么舍生忘死地喝酒很是担心,她借助科学的力量指着报纸对张三说:“报告指出,人血液中的酒精浓度达到一定程度就会死亡。”这话张三当然不信。曾经有一个时期我以为自己血管中流淌的都是酒精,也一开口就是一团酒气,连抽烟上火时都要小心翼翼。

      可我还是要喝,这是因为酒中的真趣不是妇人们能体会的,如同我们大老爷们不能体会涂脂抹粉的乐趣。在喝酒这一点上我认同刘伶的‘妇人之言,切不可听’。在失去贺颖以后张三才真正感觉到贺颖这一点是为了他好,但是那时候才想到这个为时已晚。张三在一次宿醉后想起贺颖劝他戒酒时的情形,有一点悲从中来。

    忽略这些缺点以后张三还是一个很值得爱的男人,比如他那封《创世纪》的情书。在贺颖的坚持之下就已经写到了明末清初:“张三还是一直在寻找那个叫贺颖的女子,经过了这么些年,他已经模糊了那女子的容颜,他唯一和那女子相认的表记就是那女子面颊上的那抹红晕,那是他的鲜血呵,和他血脉相连,张三曾经在一个叫陈圆圆的女子脸上见到类似的一抹红晕,但他坐听陈圆圆唱了一曲《红梅阁》。觉得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张三喝了一杯茶,就走掉了。不久后,陈圆圆就被外戚田宏遇劫往了北京。”

      张三能把一封情书写得这么旷日持久是因为爱情,贺颖也是因为爱情才容忍了张三那么多毛病,女人在爱上虽然常常表现为挑剔,但爱实际上也能对缺点起淡化作用。比方你无法容忍一个陌生的男人脚臭熏天。但有了爱,这就不同,爱情有时候能迟钝你的嗅觉。

      贺颖一直不敢把张三这么一个人物的存在让她家里知道,她知道她父母无法接受自己的掌上明珠跟了这么一个小工。她唯一让家人接受张三的办法就是改造好张三,众所周知网络时代已经不是一个‘生米做成熟饭’的时代了。

      贺颖对张三的改造从他的学历开始,她承认张三才华横溢,但不被社会认同。张三虽然认为文凭不代表真材实学但也不得不顺从贺颖的意思。爱情有时候会让男人成为劳改犯,张三不得不从他的广阔天地抽身回来接受贺颖的再教育。

   

      以张三的聪明才智,读个把两个文凭出来是不成问题的,就我个人来说,也是很愿意重返校园去享受激情岁月唯一剩下的一点尾巴。但问题在于我对用考试这么落后的方式来判定一个人是否具有学识早已深恶痛绝。究其原因是当年我舞弊太多,这让我良心隐隐感到不安,从而一想到考试就头晕脑眩。尤其是我的一个狐朋狗友就在电大人模狗样地当老师。这小子还老央求我帮他写东西。要我花银子去接受他的教育,这样子的不耻下问是我不能接受的。

      对张三这么不思进取,贺颖感到伤心失望。

    

    

     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以前许多年所形成的思维习惯就无可避免地影响到对方。当张三的有些思想没能和世俗同步时,贺颖给他的影响就让他感觉到不自在。尤其是贺颖善于撒娇,这个姑娘在她那个优裕的环境里培养出来的那一套让张三大为吃不消。为此他不得不答应贺颖的许多要求,并且在答应的时候感到违心。贺颖当然能感觉到张三不自在。但她的出发点是为了张三好,因而显得理直气壮。

      张三不是一个驯服的劳改犯。这和我从小就不是一个好孩子有关,我小时候人送绰号‘大闹天宫’。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无所不为,要是没有我妈这个街道上闻名遐尔的‘铁匠’。我极有可能成为一个少年犯。但我妈在锻打我这块球墨铸铁的时候没能采取先进的科学手段,所以注定了我无法成为一块精钢。以至于我在求学的时候不能尊敬师长,友爱同学。要不是看我在各类竞赛以至运动会上好歹能拿几个名次回来,我的母校早就把我逐出师门而不是留校察看了。发展到后来我更是得理不让人。一时性起就要和顶头上司针锋相对,有时候还揭竿而起拿根木棒追得人家满世界跑。 有相当一段时期我所擅长的就是收拾东西走人-----老子不干了!为此砸破了好几个饭碗,以至于象张三这么拉风的男人不得不沦落为一个小工。

      

      张三有时候在半夜爬起来抽烟,借着打火机的亮光看到贺颖泪流满面。

      用贺颖的话来说之所以泪流满面是因为:“你不爱我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把脸埋在张三怀里,眼泪掉在他赤裸的肌肤上让他觉得痒痒的。张三知道爱她的方式就是照她希望的那样去改造好自己,最终衣冠楚楚,油头粉面或者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人本来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但爱你的人理直气壮地对你说:“不认识你的人谁管你。”这时候你就该感激涕零,然后改变了自己活着。经历了一个时期,你就从不适应到感觉自在,仿佛从一开始你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本来张三是可以因为爱情一步步走上贺颖为他所划定的归宿。这样他们的爱情就会显得幸福美满并且成为一篇《是爱情让我拥有成功》的典范报道刊登在《知音》杂志上。但女人总以为男人是一个变形金刚可以‘咔嚓’扭一下就变成另一个样子,并且不断扭来扭去。我妈在锻打我的时候只是磨去了我的毛刺,我的棱角还在。干过钳工的人都知道这时候就要用一把锉刀慢慢地把它修理成型。要是试图用机器‘咔嚓’一下就把它切得方方正正,平滑如镜。就要经过热处理让它脱胎换骨变成另一种材质。而我这块材料是相当耐高温的。用于谦老大哥夸赞我的话来说就是‘烈火焚烧若等闲’。可见不是八卦炼丹炉不能撼动我分毫。我现在感觉生活就是一把锉刀,在悄悄地一丝米一丝米地改造我。可是面对张三这块顽铁,贺颖显然不是一个优秀的钳工。

   

      按张三的想法,他要是爱贺颖,就得变成另一个人。那个人很明显的不是张三。而这个不是张三的人才是爱贺颖和被贺颖爱着的,从而得出的结论是:“贺颖需要的这个人,不是张三。”

      如你所知,在网络时代,是衣冠楚楚,油头粉面的人被称之为‘精英’。而象我这种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的人,看上去更象是社会的沉积物。凭良心而论我们不能要求美好如贺颖者跟着这么一个社会的沉淀物质虚掷青春。正确的结局应该是贺颖跨出了那块玻璃,感受了一下玻璃外面的世界,然后又回到玻璃另一面她自己的世界里。从那块玻璃看出去,世界依然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的景象。

      在和张三分手那天,贺颖泣不成声,她知道她还是爱着张三的,只是她无法进入张三那个世界,也无法让张三进入自己这个世界。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两个世界轻轻地碰触了一下,然后就被反作用力弹开。贺颖有时候在办公室里看到她爱着的那个男人在窗外孤独地一口又一口地喝酒。就会有眼泪悄悄地流下来。但不久后张三就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贺颖面前的电脑里张三的《创世纪》已经完成:“张三走到这个时代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他只知道经过这么多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人在这样热闹熙攘的世界里是找不到他的贺颖的。但张三还是不愿意放弃,他茫然地坐在城市的中央寻找那一抹红晕。张三蓬头垢面,一辆小轿车因为被他挡住了去路,在厌恶地冲他鸣喇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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